我的工作,说穿了,就是收集别人的锤子坏掉的瞬间。
2026年,フィジカルAI(物理AI)成了日本产业界最热的词之一。年初的CES(美国消费电子展)上,物理AI相关展示铺满了展馆;4月,东京一家数据公司宣布投入25亿日元,扩建面向物理AI的数据采集工厂。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:把人类的手部动作,录成机器能学的数据。
我在一个看上去毫不相干的地方。金融机构合规部的会议室,坐在一位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师傅旁边,看他翻文件,听他骂人,记录他停顿的位置。名片上印的是FDE(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,前沿部署工程师),跟同事私下说的版本是Fine-tuned Daily by Everyone(每天被所有人微调一遍)。客户调我,我调AI。
我原本以为,物理AI的人在采集手,我在采集脑子,两边各干各的。后来越看越觉得,我们在做同一件事。把这两件事连起来的,是一个快一百年前的德国人,和他书里那把著名的锤子。
Martin Heidegger(马丁·海德格尔,1889年9月生,德国哲学家)在1927年的《存在与时间》(Sein und Zeit)里,区分了物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两种方式。
一种叫Vorhandenheit,英译Present-at-hand(现成在手状态):东西摆在那里,被观察、被测量、被描述。锤子有多重,什么材质,握柄多长。科学和哲学几千年来默认的,都是这种看物的方式。
另一种叫Zuhandenheit,英译Ready-to-hand(上手状态):木匠正在钉钉子的时候,锤子不是一个“对象”。它退隐了,变成手的延伸。木匠关注的是钉子、木板、屋顶,偏偏不是锤子。用得越顺,越看不见。
海德格尔的狠处在于,他说上手才是原初的,现成反而是派生的。我们先是“用”着世界,然后才偶尔停下来“看”它。
那什么时候停下来?坏掉的时候。他列了三种情形:
• 触目(Auffälligkeit):工具本身出了毛病。锤头松了,你第一次注意到锤头。
• 窘迫(Aufdringlichkeit):该在的东西不在。锤子找不到了,你才意识到整件事都依赖它。
• 腻味(Aufsässigkeit,或译“顽固”):某个东西挡在路上,跟你的事情无关,却非得先处理它。
故障那一刻,锤子从上手跌落成现成。更重要的是,连带着显形的,是它所嵌入的那整张网络:锤子是为了钉钉子,钉钉子是为了固定木板,木板是为了修屋顶,屋顶是为了遮雨。海德格尔管这张网叫Bewandtnisganzheit(因缘整体),一环扣一环的Um-zu(“为了……之用”)。
平时这张网完全透明。只有锤子断了,你才看得见这张网的形状。
记住这句话,后面要用。
把海德格尔带进AI的人,是Hubert Dreyfus(休伯特·德雷福斯,1929年10月生,美国哲学家)。
第一波:符号AI。1972年,Dreyfus出版《计算机不能做什么》(What Computers Can't Do),把当时的GOFAI(Good Old-Fashioned AI,老派符号主义AI)骂了个遍。他的核心论点就是海德格尔的:你们把世界的一切都当成现成之物,用符号表征、用规则推理。可人类绝大部分的能力,根本不是这么运作的。
这个批评后来在技术上有了一个名字:frame problem(框架问题)。1969年由John McCarthy(约翰·麦卡锡,1927年9月生,美国计算机科学家)等人提出。大意是:一个靠表征推理的系统,没办法高效判断一个动作会改变什么、不会改变什么。世界上相关的事情太多,它不知道哪些该关心。而木匠从来不需要“判断”这个问题,他只是在用锤子。
第二波:具身与反表征。八九十年代,Rodney Brooks(罗德尼·布鲁克斯,1954年12月生,澳大利亚裔美国机器人学家)在MIT提出subsumption architecture(包容式架构),1991年写下《没有表征的智能》(Intelligence without Representation),留下那句名言:世界就是它自己最好的模型。不要在脑子里建世界,直接跟世界耦合。这被很多人看作第一次真正的“海德格尔式AI”。
但Dreyfus不买账。2007年,他写了一篇标题很长的论文:《为什么海德格尔式AI失败了,以及修好它为何需要让它更海德格尔》(Why Heideggerian AI Failed and How Fixing It Would Require Making It More Heideggerian)。他说,Brooks的机器人只是对固定特征做固定反应,它们不学习,也没有“世界”。真正的技能,按Maurice Merleau-Ponty(莫里斯·梅洛-庞蒂,1908年3月生,法国哲学家)的说法,是一种不断被经验精修的回应能力,身体总在趋向对情境的maximal grip(最佳把握)。
第三波:今天的物理AI。VLA(Vision-Language-Action,视觉-语言-动作)模型,加上海量的teleoperation(遥操作)数据,加上world model(世界模型)。NVIDIA的Jensen Huang(黄仁勋,1963年2月生,美籍台裔企业家)这两年反复把物理AI定义为下一个增长领域。
这一波确实比前两波更接近Dreyfus想要的东西:技能不是写出来的,是从大量身体经验里学出来的。
但这里藏着一个讽刺。world model的核心动作是预测:机器人在动手之前,先在内部推演世界接下来会怎样。这在某种意义上,又把上手之物变回了现成之物,把表征从后门请了回来。当然,它不再是符号,是学出来的隐空间,处在两者之间某个说不清的位置。
所以“海德格尔式AI”这个故事还没有结局。而我关心的,恰恰是这个故事里最不起眼的一段:故障。
回到合规部的会议室。
老师傅翻文件翻得很顺的时候,文件对他来说是上手的。他看到的不是一页页纸,而是纸背后的东西:審査官(审查官)读到这里会怎么想,去年那份内部通报真正想说什么,这家机构历来在哪类事情上较真。文件本身是透明的,就像木匠手里的锤子。
然后某一刻,他停了。眉头皱起来之前,有零点几秒的空白。
我蹲得足够久之后,才明白那零点几秒是什么:那是锤子断了。一份原本透明的文件,突然从上手跌落成现成,变成一个需要被盯着看的对象。
有意思的是,海德格尔那三种故障,在合规现场几乎一一对应:
• 触目:某个数字、某句措辞“不对劲”。文件自己出了毛病。
• 窘迫:该在的东西不在。少了一份惯例性的附件,缺了一句业界默认会写的限定语。老师傅最值钱的能力之一,是看见不存在的东西。而这恰恰是AI最不擅长的:它只能处理摆在面前的文本,很难对缺席起反应。
• 腻味:某件事挡在路上,与本案无关,却绕不过去。比如“这家客户上次就在这里卡过”。
这就解释了一个困扰我很久的现象:为什么直接问老师傅“你为什么这么判断”,得到的永远是事后合理化的语言。
不是他在敷衍,也不是他在撒谎。是我的问题逼着他从上手模式切换到现成模式,把一个从来不需要语言的过程,翻译成命题和规则。这种翻译必然失真。Dreyfus在技能习得模型里讲过同样的事:专家并不按规则行事,规则是新手的拐杖,是专家回头解释时才拿出来的东西。
Michael Polanyi(迈克尔·波兰尼,1891年3月生,匈牙利裔英国化学家、哲学家)在1966年的《默会维度》(The Tacit Dimension)里说得更直白:我们知道的,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。经济学界后来把这叫做Polanyi's Paradox(波兰尼悖论)。
所以我的方法论在这里发生了一次翻转:
不要收集他的判断理由,去收集他的故障点。
什么东西让他停下来,在哪里停,停多久,停完之后去翻了什么。因为按海德格尔的说法,只有锤子断了,你才看得见那张网的形状。老师傅的每一次停顿,都在勾勒那张看不见的网的边界。那张网,在我们这行有个朴素的名字:業界の常識(行业常识),二十年判例、内部通报、审查员个人风格层层叠出来的水下部分。
物理AI圈子比我们更早、也更彻底地接受了波兰尼悖论。
他们不去访谈熟练工人“你是怎么拧这颗螺丝的”,因为知道问不出来。他们做的是teleoperation(遥操作):让人的手直接握着控制器,或者戴上VR设备,操纵机器人完成任务,把技能以动作的形态录下来,全程不经过语言。在今年的SoftBank World上,软银机器人的高管讲物理AI落地,把关键归结为作业的可视化与数据的积累。
更值得我借鉴的,是他们在这条路上踩过的坑。
纯靠模仿人类示范来训练,叫behavioral cloning(行为克隆)。它有一个经典毛病:compounding error(误差累积)。示范数据里全是顺畅的成功轨迹,模型从没见过“偏了之后怎么回来”。于是一旦小小偏离,它就进入一个训练里从未出现过的状态,越偏越远。机器人学习领域后来的一个经典解法叫DAgger(Dataset Aggregation,数据集聚合):让模型自己去跑,在它跑偏的地方让人类专家出手纠正,再把这些纠正数据加回训练集。
换句话说:最值钱的不是顺畅的示范,是故障和恢复。
这两件事翻译到合规工作流里,就是我现在的做法:
1. 录操作轨迹,而不只是做访谈。他打开了哪份文件,在哪一页停留得异常久,往回翻了什么,中途打开了哪个参考资料,哪句批注写了又删掉。停顿和回翻,就是故障的行为签名。这是认知工作的遥操作数据。
2. 把故障点翻译成skill(技能包)里的触发条件。不是“遇到X就判断Y”,而是“遇到X就停下来,换一种方式看它”。
3. 跑DAgger式的循环。把AI放进真实workflow(工作流),让它自己跑,看它在哪里滑过了本该停下的地方。老师傅在那里出手纠正的那一下,就是下一轮最宝贵的数据。
第三步其实就是我每天在做的事:放进去,看它在哪里滑脱,回去补缺口。只是以前我没意识到,这条路物理AI的人已经替我们走过一遍了。
顺带一句必须说的:录老师傅的操作轨迹,前提是本人知情同意,目的写清楚,数据怎么用、谁能看说清楚。在日本的职场,这一步省不得,也急不得。
写到这里,好像一切都很顺。但Dreyfus还有一个更狠的论证,我绕不过去。
工具之所以会“坏”,是因为使用者在乎。海德格尔把人的存在结构叫Sorge(操心)。锤子断了之所以是个事件,是因为屋顶得在下雨之前修好。对一个不在乎屋顶的存在者来说,锤子断不断,什么都不是。
老师傅皱眉,也是因为在乎。章盖下去,是他的名字;金融厅检查来了,是他去解释;出了事,是他的职业生涯。日本的问责文化里,判断必须有人背书,而且这个背书本身必须可查。那零点几秒的停顿,背后压着的是这一整套重量。
AI没有这个重量。所以它不会自然地故障。它会顺滑地、自信地、彬彬有礼地,走过那个本该停下来的地方。这不是能力问题,是存在方式的问题。
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了harness(约束框架,套在AI外面、规定它如何调用工具和流转任务的那层结构)在我工作里的哲学位置。
一开始我以为,harness是在教AI像老师傅一样判断。后来我觉得,它是在人工制造故障感:在老师傅会皱眉的地方,强制AI从“顺手处理”切换到“把这个东西当对象来审视”。
现在我的理解又往前走了一步:harness并没有让AI学会在乎,它是把需要在乎的那一刻,路由回一个真正在乎的人。
触发条件命中,AI停下来,把这份文件连同它“为什么觉得这里不对”的说明,交给有名字、有印章、要背责任的人。HITL(Human-in-the-Loop,人在回路中)在这里不是因为AI不够聪明而打的补丁,而是Sorge无法外包这件事的工程表达。
我做的skill,从来不是在复制老师傅的判断。我在复制的,是他哪里会被绊住。
行业里谈AI合规,几乎所有人追求的都是“顺”:自动化率更高,人工介入更少,流程更丝滑。用海德格尔的话说,大家想要一个完美上手、彻底隐退的工具。
但我蹲在老师傅旁边学到的,正好相反。一个好的合规AI,应该在绝大多数地方上手、隐退、不打扰;而在老师傅会皱眉的那些地方,它必须准确地变得碍手。不多,不少,不早,不晚。
物理AI的人在采集手。我在采集皱眉。
评价这件事做得好不好,我只用一个标准:老师傅本人看了以后,会不会说一句だいたいこんな感じ(大概是这种感觉)。不完全准确,但方向对了。在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行业里,这已经是能拿到的最高评价。
最后承认一件事。写这篇的时候我意识到,对客户来说,我自己大概也是一把锤子。用得顺的时候,没人记得FDE在干什么;只有在某个地方卡住了,他们才第一次看见我。
Fine-tuned Daily by Everyone。被调的那一刻,就是我被看见的那一刻。
这大概也是一种上手状态。